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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地之上》:以笑的方式哭,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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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21-07-22

《大地之上》:以笑的方式哭,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

文/橘川

《大地之上》/[加拿大]罗欣顿·米斯特里 /天地出版社




小的时候读余华的《活着》,几次哽咽,对着书页充满疑惑:一个人在面对苦难时,是否真的有“无限”的承受能力?当生命中的一切被剥夺而去,唯剩“活着”这个纯粹的本质,人竟然还能发出一种戏谑的笑声,在我看来是伟大而又悲壮的。“没有比活着更美好的事,也没有比活着更艰难的事”,《微妙的平衡》这部长篇小说亦是讲述几代人的欢笑和辛酸,然而更多的是苦难和失去。作者借故事里的校对员——瓦尔米克之口展现了渺小微弱的人们在命运之轮面前的无力和脆弱:“这就是我生活的主题——失去。不过,所有的生活故事不都是如此吗?失去是永恒的主题。失去是生活这场必然之灾的一部分。”

小说背景是1975年的印度。穿插在人物的命运走向中的是很多的政治名词:紧急状态、总理演讲、改革、学生运动、计划生育……而主人公们又无一不被卷入那个年代急速的漩涡里,这就使得每个人的故事具有了一种时代感。主要人物有四个:学生马耐克,寡居多年的裁缝蒂娜,进城寻找工作的裁缝伊什瓦和他的侄子阿姆。

当我读完这本书,又翻到开头重新回望,发现了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细节:满怀希望的伊什瓦和侄子从火车上下来,这个时候他们对城里的生活是抱有期冀的,幻想着挣很多钱,给阿姆娶一个姑娘当老婆。忽然他们看到路边有一个乞丐坐在一块带有轮子的木头板子上,“腿几乎沿着屁股被截掉了”,乞丐向他们伸出手,叫道:“好心的先生,给点钱吧!”看到此段,一种巨大的荒诞和无力感笼罩了我,因为在书的结尾,伊什瓦也从一个年长却依旧强壮的裁缝沦落到了被截去双腿、坐着轮板问人要钱的乞丐。命运之轮从未停止过对每个人的讽刺,那些曾经让我们为之不屑的人和物的际遇,到头来却精准地降落在自己的身上,生命之无常和难测,常常是令人欲哭无泪的。

马耐克是一个家境优裕的青年,但是却一直生活在父母对其人生道路的指划和安排中:中学毕业后想帮助父亲经营老店,却被要求去读大学;大学毕业后想继续深造,却被生硬地安排到迪拜去工作。八年后从迪拜归来,专断的父亲已逝,留下生意惨淡的店铺和伤心欲绝的母亲,物是人非,马耐克不知道该何去何从,大学时的挚友阿维纳什因为参加学生运动被虐待至死,而事经多年后,马耐克依旧无法从悲伤中平复。心怀一丝希望的他决定去找蒂娜阿姨和裁缝伯侄二人,幻想着他们此时一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命运之锤在故事的结尾给了马耐克最后的致命一击:伯侄二人沦为乞丐,蒂娜阿姨的视力已接近“半盲”。他慌张地从史洛夫家里走出来,在遇上伊什瓦和阿姆的时候假装没认出他们——因为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去问候和抚慰。火车站里,列车疾疾开过,马耐克纵身跃向铁轨,奔赴另一个世界,最后一刻他的手里还拿着阿维纳什送他的象棋。阿维纳什教会他下棋的策略和人生哲理,马耐克用了短暂的一生去领悟,然而这真相如此残忍,生活的背面是如此的不堪,他选择了不承受。

“说到底,我们的生活不过是一系列的意外——一连串的偶然事件而已。一串的选择,随机的,或是精心的,叠加起来,构成了被我们称作生活的巨大灾难”。校对员瓦尔米克在法院门口的凳子上这样对蒂娜说道。我总觉得他像一个巡游整部小说的幽灵,在火车上邂逅过马耐克,对他倾谈自己的人生,后来又遇到蒂娜,在故事的结尾又成了算命者拉贾拉姆的帮手。他沐浴过历史的枪林弹雨,却毫发无伤,总在一个个恰切的时机,说出作者想告诉我们的话。“请铭记在心:幸存的诀窍就是拥抱改变,然后去适应。引用一句诗:‘一切崩毁,然后重建,重建之人早已白头’”。是啊,在你我活过的地方,依然人来人往,依然有生命在歌唱。“你看,你不能画地为牢,拒绝走出来。有些时候,你必须将你的失败当作是通向成功的踏脚石。你必须在希望和绝望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”。“微妙的平衡”这个说法第一次出现即是在火车上马耐克和瓦尔米克的谈话中,明智理性如后者,一番谆谆教导却无法对马耐克的人生走向改弦更张,最终马耐克还是失却了这种平衡,覆巢之下无完卵,对生活的倦腻产生于一刹那,这种冲动足以将一个人的“生之欲望”摧毁殆尽。

这种微妙的平衡也体现在蒂娜和裁缝伯侄二人身上。一开始蒂娜对他们的态度并不热情,双方之间存在猜忌、怀疑和厌恶,蒂娜在心底里无疑是对他们是充满同情的,但是表面却要伪装出一种高冷的态度,生怕被坑骗,于是就产生了一种有趣的博弈:该做多少让步,该坚持多少,同情与愚蠢,善良和软弱,它们的界限在哪里。在这背后起着作用的或许是印度的种族制度,人被分为三六九等,伊什瓦和阿姆出身于低贱的、以鞣制皮革为生的恰马尔族群,即使在国家取消了种族的划分制度之后,旧势力的阴影还徘徊不去,在闭塞的乡村,民主和文明更是一纸空文,也正因为如此,伊什瓦的兄弟,即阿姆的父亲纳拉杨因为追求投票的权利而被贵族虐待、勒死,全家除了伊什瓦和阿姆都惨遭毒手。关于这段暴行的描写,作者极为克制,甚至更像是一种匆匆带过,但在读者的心里却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印象。令人发指的惨状被不加感情色彩地描述出来,这种叙述手法增添了悲痛的分量。

透过这部小说,我们也能窥见数十年里印度社会的发展:在缝纫行业,裁缝愈加难以生存,大量的成衣店和工厂使旧日的裁缝铺难以为继,这也是伊什瓦和阿姆告别穆斯林师父——阿什拉夫来到城里找寻工作的根本原因。而马耐克父亲的家族老店也岌岌可危,大城市的品牌深入小镇,家族引以为豪的汽水也面临着销售滞停——最后一天只能卖出六瓶,顾客是忠诚的邻居和朋友。昔日繁荣不再,落后的手工生产必将被飞速的机器大生产所取代,这实在是一件无可挽回又落寞难言的事情。

伊什瓦和阿姆的身上,闪现着人性光辉和坚韧的一面,他们对生活的残酷有着一种巨大的适应性。不管发生多少灾变,只要还活着,是的,只要还有一丝残喘,他们就能在这罅隙里游刃有余,甚至找出一丝悲苦的欢乐来。贫民窟的棚户区被拆,他们露宿街头,在药店门口栖宿,后被政府抓去充当工程项目的“壮丁”,后来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的生活,因为要筹办阿姆的婚事,他们转到家乡,不料却被警察带走,强制做了节育手术,阿姆的杀父仇人此刻是乡村的一霸,他认出了长大后的阿姆,并且嗾使医生将其残忍阉割。看到此处已经不忍卒读,还有什么灾难可以发生在伯侄二人身上吗?似乎没有了,命运似乎已经穷尽了对他们的玩弄招数。然而他们还是选择活着,“好死不如赖活”,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,死都不怕,还怕活吗?虽然他们的一生悲酸险阻,死亡的阴影不时袭来,但是都被他们一一跨过,活下去不再是一种目的,而是一种惯性。故事的结尾,肥胖的阿姆拖着大伯的轮板车一路小跑,伊什瓦坐在轮板上对其开着玩笑,他们不知道马耐克已经自杀,他们还有着对生活持续嘲讽的态度,那就是:永不低头。

“如果时间是一卷布,”阿姆说,“我真想把里面烂了的部分都裁掉。把那些可怕的夜晚剔除,然后将幸福的部分缝在一起,让时间可以承受。然后,我会把它穿在身上,一直过幸福的日子。”蒂娜用平日里缝制衣服剩下的碎布拼接了一张巨大的被单,每一块布都指向着她和裁缝们、和马耐克一起度过的一段时光,夜晚她将被单拿出来,温习每一块碎布,“这是她的睡前故事”。小说中不乏温柔而幸福的瞬间,最美好的莫过于四个人同居一室、互相关心、其乐融融的场面了。这些是生活给予悲苦人们的美妙馈赠。

最后,想以故事里的一个次要人物——乞丐头儿的一番话作为结束:“我们总是欺骗自己,跟自己说生命充满了奇迹、美丽和伟大,但最后它却是一场怪诞,还是面对真相吧。”张爱玲说,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里面爬满了虱子。年岁渐长,愈来愈赞同这句话。余华说:“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,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。”他或许在写这句话的时候,已经参透了生命的本质,但这本质并不是我们应该成为虚无主义者的理由。活下去的秘诀,就是掌握好希望和绝望之间的平衡,去拥抱一切改变,当然了,还要拥抱悲剧与毁灭——这是我们能对命运的恣意威胁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。




——本文转载自豆瓣书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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