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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两京十五日》:从《陇西》到《两京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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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21-05-07

《两京十五日》:从《陇西》到《两京》

文/常州秦某


《两京十五日》/马伯庸/湖南文艺出版社


      马伯庸的历史小说,大抵有两种类型:

      第一种是在历史的缝隙间闪转腾挪,史料不足用考据,考据不足用脑补,在史料的表象之下勾勒出巨大的冰山。这一类型的代表作是《风雨洛神赋》,已经到了亦真亦幻的地步,堪称绝唱。此外《三国配角演义》也大体可以入这一卦。这种类型,要想写成长篇小说,非常困难。

       第二种类型,就是“ 在真实历史大势的缝隙之间填夹进了无数貌似真实的细节,营造出一个富有现代气息的古代世界 ”。换言之,其实就是以古代的技术条件为局限,将今天影视剧中喜闻乐见的故事类型与桥段,搬上历史的舞台。这一点,《风起陇西》的后记中已经交代得明明白白了。为什么罗贯中和陈寿只是外祖父,而贾克、福赛斯、丹布朗是祖父母、外祖母?无论从比例(洋人占四分之三)还是中国人习惯的父系为尊来看,都不难窥见此类小说的底色。《陇西风云》《长安十二时辰》《两京十五日》都是这一系的代表。(《三国机密》在我看来是个大杂烩,是在了马的官渡情结与谋士情结,不足与言类型。)

       从《陇西》到《两京》,是进步还是退步?

       简单来讲,技术上毫无疑问突飞猛进,但仍有不少亲王粉明确表示喜欢《陇西》。

       技术分为两层,一是素材,二是写作技术。

       素材是近年来马伯庸着力的对象。《陇西》几乎看不到多少三国时代的社会生活史知识,这类知识亦并不参与情节。《长安》中的望楼、大案牍术毫无疑问给人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,城楼的结构、里坊的形制、唐代的民族与宗教、节庆民俗等等,均有大量呈现,且积极参与情节。《两京》就更不必说了,大运河的种种技术细节、沿岸风俗民情,描述之不厌其详,令人大饱眼福。较之《长安》更上一层的是,关于迁都、殉葬、漕运的描述,已经近似于中世纪世界观在《玫瑰之名》中的作用,深深嵌入了故事情节,构成了人物行事的动机。

       这一运用素材能力的进步,主要得益于马伯庸近年的勤奋努力。他与历史圈的联系越来越紧密,并且撰写了《显微镜下的大明》作为《两京》的知识准备。(当然更可能《两京》是《大明》的副产品)次要得益于历史时代的后移。从汉代到唐代再到明代,运用素材层面的写作难度是不断下降的。汉代的素材,例如一个人的穿着,几乎都需要经过考证。明代的素材,则熟读小说就可以做到了。相关记载、考证,也是汗牛充栋,多花点检索、阅读的功夫,总能做到。

       写作技术方面,《长安》《两京》的快节奏,绝非《陇西》所能比肩。上天入地,水里火里,飙车爆炸,逃亡追击,各种动作片元素运用自如,给人带来极强的画面感,非常方便影视化。(这当然是马伯庸近年追求的目标。影视化才能使写作的利益最大化)

       人物塑造方面,《两京》也超过了《长安》超过了《陇西》。《陇西》几乎没有女角色。《长安》只有檀棋,以至于影视化时不得不给鱼肠变性。《两京》第一次有了女主,有了感情线。《陇西》《长安》的人物几乎没有成长可言。《两京》有四位主角,且都有明显的成长,虽然成长得十分粗暴刻意(简言之,就是会专门安排一段“成长情节”),毕竟是巨大的进步。

       多说一句:马伯庸的人物刻画,是三国无双式的。用一个出场情节让人物立起来,再用一堆符号化、脸谱化的描写,让读者轻易对人物产生刻板印象。例如手指间玩弄骰子、嚼薄荷叶子、掸眼窝灰、吃甜食……这种手法在《三国机密》中用到了极限,每一个谋士都伴随着一种动物,令人忍无可忍。

       那么,为什么那么多人(包括我)怀念陇西呢?

       因为《长安》《两京》,假以时日,谁都能写。而能写出《陇西》的,独此一家。

      《两京》最弱的,是缺乏核心诡计。汉王的做法简单粗暴,两头一堵,中间追杀,没有技术含量可言。也许为了弥补这一不足,才安排了苏荆溪的一场戏作为结局。但这场戏更近似“彩蛋”。大结局如果不够强,彩蛋再好看也是找补不回来的。另外,《两京》的BOSS太弱了。梁兴甫是最精彩的反派,佛母排第二。所以白莲教反正之后,就没有多少好看的了。我一直以为张侯是BOSS,就好像《达芬奇密码》一样,可惜不是。当然,这个人物如果是BOSS的话,毫无动机可言,未免太刻意了。

      《长安》的核心秘密是幕后BOSS究竟是谁。从狼卫到蚍蜉再到最后的BOSS,三次反转,足够精彩。但是,这段故事在历史上真的可能存在吗?男主仅仅是在史料中昙花一现的名字而已。谁都知道,这是虚构的。如此巨大的惊天大案,为什么历史上没有丝毫记载?《寻秦记》都知道利用焚书坑儒来擦屁股,《两京》也反复强调,汉王谋反一事不要记载下来。《长安》毫无这方面的顾忌,这就彻底抛开历史了。而如果彻底抛开历史写一部《反恐24小时》的话,我相信国内能写得更精彩的写手有的是。

     《陇西》的精彩和令人不可忘怀就在于:这个故事表面的男主虽然是虚构人物,但是这个虚构人物与虚构故事彰显了巨大的历史真实。这个故事建基于田余庆先生的卓绝考证,建基于蜀汉历史的一种经典的历史假说。(在这个意义上,田余庆应该是《陇西》的爹妈,马伯庸屈居稳婆算了)史学家的考证只能到此为止,但是小说家却有运用虚构的自由,搭上史料与考证所不及的最后一环,从而令整个故事隆隆运作起来。《陇西》的故事在历史上有没有可能发生?完全有可能。归根结底,《陇西》是马伯庸第一类小说的结束,第二类小说的开始。从此以后,第一类小说仅仅构成第二类小说的桥段与彩蛋而已了。

      如果是这样的话,《两京》再精彩,也不过如阮安临时搭建的堤坝:构成主体的不是青砖方石,而是一大堆垃圾——熟悉的影视桥段、一本正经的考证、明用暗用的典故、改造过的网络流行语,什么都有,甚至夹杂着花花绿绿的恶搞。但这么一道匆忙搭建起来的堤坝,布置却颇有章法。这景象既古怪又蔚为壮观。



——本文转载自豆瓣书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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