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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赵桥村》:无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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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9-09-05

《赵桥村》:无题

文/松如

顾湘/广西师大出版社


很早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顾湘,虽然没有见过她,也不熟。这篇感想并非出于任何人的嘱托,也没有接受任何赠书,不是人情稿——我们知道豆瓣上越来越多的人情书评,五星和长评令人生疑。很久没有读过同类作品(如果有的话),没有去过书店(离家比较近的三联书店装修多时,什么时候再开?上一次《好小猫》出来,也是在三联买了新旧版好几册,分赠爱猫的友人),所以我不知道这部作品该如何在眼下众多文学作品中定位,我的眼中只有这一株树。

顾湘在微博上叫顾不厌,上面有很多关于猫和村居生活的片段。有好多印象深刻的点滴,她家的广玉兰树,玉米地里送了她好多玉米的老奶奶,刮倒她家玉兰树的大台风。微博等平台拉近了我们和喜欢的作者的距离,窥见他们生活里的细节,有些还会在日后的文章、书籍里重逢。这是从前的时代没有的经验,写作者的生活似乎没有那么神秘了,而书中内容的新鲜感似乎也经过了稀释。这和我经历过的笔友时代、论坛时代很不一样,那时憧憬的作者,都如在天边一样遥不可及。

在我的初高中年代,网络文学和青春写作兴起不久,出现许多有名的年轻作家。不少人早已不再写作,有些人一直写着不怎么样的文章、但发了财,有些人贫寒地写到今天。与其他更丰产的作家相比,顾湘好像没有很多作品。但她本身,包括她的居所,她的猫,她的游戏,都属于她广义的“作品”,万物因为与她发生联系而独具魅力,比如“赵桥村”这个地名,又比如广玉兰树,她形容其“有与堂皇外表相称的盛大典雅的香气 ”(p32)。在我们的传统里,文人、作家常常并不是什么好词。不是被所谓主流社会边缘化,就是为某一政治团体或政府服务,将写作当作宣传工具。被官方豢养的作家从来不讳言自己的任务和使命,因此,当网络文学等其他在野的、非官方性质的写作形式出现之后,官方作家从来都带着不屑与嘲讽,居高临下地批判除了自己圈子之外的所有野生写作。尽管这些年来,官方选中、育成的作家越来越不成气候,不少组织开始积极收编在野的作者。虽然文人、作家本应该独立于任何官方机构,应该具有强烈的反叛性质,“他们的物质生存建立在无工作的收入上,而他们的离职态度则基于坚决拒绝被政治或社会所整合。在这一双重独立的基础上,他们才能提供一种超越的、蔑视的态度”(汉娜・阿伦特《黑暗时代的人们》论本雅明之际所引拉鲁斯【Larousse】对文人的定义)。现在,官方作家们依然生活在他们的王国里,大众对他们作品的认知度远不如他们的前辈。当人们有选择文学作品的自由时,很少有人愿意去看那些生硬无趣又虚伪的东西。除非是怀着错误的文学梦的人,也想跻身其中,或者在选择学习对象时找错了目标。

《赵桥村》这部书的核心自然是曾在“正午故事”连载过的同题长文,因为太喜欢,所以曾经打印下来看。熟悉外国文学的人立刻想到了很多名家,我也莫名其妙想到写伊斯坦布尔的帕慕克。我不知道可以将她类比作谁,本来比较文学就是中文系受歧视的专业,因此我拒绝比较。《赵桥村》像创世纪,又像挽歌,有些段落毫无潮流的影响,可以独立存在于任何一个时空。但又有许多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录。“大家每天看着股票指数,眼见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都泡了汤,犹如遭遇风灾”(p71),“发展就在村外边停下了”(p98),“总是被人类的生活震惊,并感到一阵虚无”(p114),“跳着广场舞的妇女们脸上常有一种骄矜神气”(p122),等等,令人意外地俯拾皆是。《赵桥村》最醒目的或许是瑰丽典雅,又飞扬潇洒的生活白描。这些描写十分古典,闲云野鹤般(曾读给家人听,若有孩子的话,大概已经让他们背诵):

紫藤如霭,蓬蒿菜花明亮耀眼,油菜花像很容易快乐的人群。胡萝卜花开得齐肩高。人们不用老下地了,就到活动室打麻将。六月,好几次骑车到村口时闻到一阵浓郁的花香,四下也不见花,不知道花香是从哪来的,就像遇到了妖精。夏日的林中河岸上开满了美丽月见草,轻薄透光的花瓣在风中不住颤动,阳光闪闪烁烁,村里的虞美人站在墙下,也飘扬着轻薄的花瓣,整个迎着光,像年轻的美人。蜀葵花期长,开个没完。村后田野欣欣向荣,树林沙沙吟唱,樟树清香四溢,小河很安静。八月,墙头的小狸猫和青桃子比谁长大得快。外面风急天高、云推云走、晴雨间夹的日子,我躺在床上,脸贴着猫的脊背——它走过来坐下,像落花一样旋转着,像星星一样沉,像神殿的砖石一样严丝合缝,什么也插不进来——它的呼吸和神秘的振动从那里传过来,“不必放在心上,”像是说,“我们龙也要吃花钱买来的食物,这种事。”九月就能看见漂亮的北红尾鸲,到次年三月一直能见到它。十月下旬,大家种了蚕豆,都在空地上踩晒干了的豆荚豆秸,把黄豆踩出来。“毛豆和黄豆是一个人呀!”喂猫院子里的阿姨对我说。吴建芬拿菜刀砍掉枯死的扁豆藤准备种雪里蕻,随后蹲着把掉在刚冒出地面一点儿的芹菜苗上的扁豆枯叶子拨开,我问这样一点枯叶子有什么关系,她说枯叶子掉在上面芹菜苗可能就会死掉,她又说有时下一场雨芹菜也会全死光,我说是芹菜不能多浇水吗?她说:“不是浇水,是下雨!”我说下雨跟浇水有什么区别啊?她说有的雨不好,咸雨,一落芹菜就死光了。我帮她摘了几根杂草,她给了我两根甜芦粟。
秋天,河和湖里的水都满满的,漫到岸上来,开着紫红小花的千屈菜就浸在水里摇啊摇,湖荡漾得像一面心碎的镜子,岸边树的树冠底部碰到了高涨的河面,云和天空都投在水面上,水比别的时候都清澈,特别可爱——“秋水”名不虚传,被风不断吹着,云在菖蒲和野茭白间游来游去,鸟啄食它,仿佛尝了就更擅长飞,很飘逸地在水的上方飞。有时站在一棵树顶,或只是一根竖直的细树枝顶端,或一根露出河水的细桩子上,一只白鹭或夜鹭,或绿鹭,近得清清楚楚的,池鹭在林缘河边站着,像梭罗。走着走着,一只有点儿大的、胖乎乎的鸟——好像是丘鹬——忽然在前方跑着横穿过小路,跑进右边的灌木丛里。
她也从来没有抛下写作者独立思考的特质,这在书中有许多痕迹,尤其可贵。倘若关心她的微博,可以找到更多线索,多么慷慨。“ 许多暴力源自恐惧”(p34),“就是这样在垃圾堆和不容易里还有一颗好心的人们”(p118)。比起所谓文笔—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人们讨论文章,喜欢谈到这个问题,但这只是最表层的东西——我更喜爱且尊敬思考的片段及背后所示的价值判断(或许不是作者有意为之,当人的思考与行动高度一致,也不再需要格外强调思考,行动即等于一切)。这些思考的表述有明确的个性,我不知道用“爱”来概括其底色是否合适。或许是深沉的爱,因而常显露永恒的悲哀。又要提起网络平台,它的确拉近我们与创作者的距离,分享许多资源;另一方面,也迅速强势地传播一些词汇、思维框架,刺激我们的神经,蚕食我们心灵的孤独之隅。我们不自觉间用一样的词汇、逻辑指称、解释复杂的事件,写作的意义也常遭到嘲讽与否定。如果这是现在的潮流,那我更要赞颂这部反潮流的作品。愿更多人读到它。

——本文转载自豆瓣书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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